|
不知该从何处写起。想说的话太多,可身心俱疲,只得随意记下几笔,权当排遣胸中块垒。
今年已是第三次回成都,追平了去年的记录。从前是为了出国比赛,如今却是为了登山——从为国争光到独自寻欢,转变不过转瞬之间。心里不是没有憋屈的,拿过全国冠军的人,谁不是心比天高?可如今蜗居在月薪不足一千五的方寸之地,昼夜颠倒,连研究生时立下的目标都一一落空。都说041傻,非要等到屎到临头才找纸。 忽然想起家乡的青山。毛主席说得好:“踏遍青山人未老,这边风景独好”。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041,早已被生活和科研磨去了棱角。只是不知,他那凌云的壮志,可还安在? 明知天气预报有大雪,明知同伴都已各自散去,还是独自背起23公斤的行囊上了山。轻量化?终究是做不到的。重装与超轻的争论永无休止,但我相信红军长征都能走下来,装备的差距总能用意志弥补。 落地成都,终于又能说家乡话了。上次国庆回家,母亲还笑我的四川话不如姐姐地道。忽然想起李白,我的江油同乡。蜀地自古流传“少不入川,老不出川”的训诫,李白年少时便毅然出川闯荡。若是少年入川,再大的志向恐怕也要消磨在温软山水间,最终碌碌一生。而我选择回来,算不算违背祖训?或许只是被外面的霓虹压得喘不过气,回来寻一口故乡的气韵。 进山首日天气尚可,谁知此后便堕入噩梦。虽早知道会下雪,却没想到会这般大。姐姐说她在亚丁第一天洗澡第二天照样活蹦乱跳——我们家族似乎天生适应高反。在4750米的营地,我还能边走边拍,爬坡时甚至超过了三个重装徒步者。 波拥措营地没有一寸平地,全是斜坡。湖面漂浮着垃圾,风声呼啸。独自搭建牧高笛T2帐篷时,几乎缺氧昏厥。晚间八点入睡,雪就开始下,半夜起来抖了好几次雪。清晨醒来,天地皆白,前路无踪。躺在帐篷里听着别人的决策:有人下撤,有人继续。我晚了半小时收拾,踩着前队的脚印向4900米的垭口攀爬。 23公斤的背包加上自身体重,超过100公斤的负荷让我每一步都深陷雪中。风雪交加,浓雾弥漫,恍如再登四姑娘山大峰。陡峭处不得不用上法式冰爪技术。到达垭口已是下午一点,发了卫星消息后立即下山——积雪太不稳定。 在嘎洛牛场遇见前队,她们要去备用营地。做路书时我知道那里有牧民小屋,担心自己的冷山帐篷抵不住大雪,决定连夜赶往小屋。到达时,一队大连来的商团正在屋内,藏族大哥多吉看了我一眼,允许我睡在门口。房顶漏风,我把雨衣盖在身上,饿着肚子沉沉睡去。 第三天推门而出,积雪已没过门槛。心知翻不过去了——后面的垭口更难,暗冰密布,即便翻过去也无法下撤。昨日的激战已耗尽我的力气,只好随商队下撤。把雨衣借给没带雨具的藏民大哥,我的冲锋衣尚能御寒。把晚餐当早餐吃了,跟着他们的脚印下山。 马帮的路线看似美好,沿着防火道下山,却要翻越两座4500米的垭口。茫茫雪原上,我只能循着脚印前行。进入森林后,各种动物的足迹混杂,所幸人会用登山杖,沿着杖迹艰难爬升。背负太重,积雪太深,走十几步就要休息,全凭意志力翻过两个垭口。来到防火道已近午夜,还有1100米的下撤路程,实在无力完成。今天吃了两顿路餐,就地扎营,倒头便睡。 第四天清晨,阳光普照但积雪未化。心道不妙,若发生雪崩或结冰就难以脱身。急忙融雪取水,吃完两天份的早餐,沿防火道疾行。防火道虽好走,路程却从预计的6公里变成了8公里。海拔低于3500米后,终于脱离雪线,手机也有了信号。这才领略到洛克线的美:万里无云,村里的牦牛跟着我下山,山脚下炊烟袅袅,青稞田已收割完毕,与山上恍如两个世界。 下撤到200多户人家的呷洛村,成为这个季节罕见的访客。村里的老奶奶向我招手,她家的黑猪、牦牛和鸡都不怕人,黑猪甚至想来拱我,松鼠在房顶跳跃。我问她是否认识借我雨衣的“多吉”,可惜她不知。只好挨家挨户打听,终于找到一户人家说认识——看了微信才知道,原来是“杜基”。不禁苦笑自己的四川听力。 那户人家邀我做客,竟有热水沐浴,还请我喝饮料。他们找了摩托车送我去杜基家取回雨衣,然后坐着摩托后面一路飞驰,回到了香格里拉镇。
好大喜功 急功近利 鄙视既往 迷信将来
|
|
该帖在被更新。
从高原回来快一周了,我像活在一场醒不来的醉梦里。人昏沉着,累,睁不开眼,可脑子里的那根弦——科研、论文、那些没完没了的压力——却死死绷着。总说十一月后会好起来,全是谎话。看着同组的人拿着数倍于我的薪水,我当初那点可笑的理想,被现实砸得稀碎。热情?早就漏光了。我常想,就算只是出去实习,挣的钱、学到的东西、待的团队,恐怕都比困在这个看不见的牢笼里强。
我算明白了,孤独不只在没人的山上,更在挤挤攘攘的街上。人活着,就是孤独的。生活像一本写不下去又接不上的断代史,静悄悄的。书里的话,别人的道理,都答不了最简单的问题:人活着为什么?我要往哪儿去? 我又站在了十字路口。我一向能赌,带着点不要命的悲壮和天真,选一条路走到黑,结果却总是一塌糊涂。这次去亚丁也一样——我满心以为川西的秋天会张开怀抱迎接我,没想到等我的是一场差点要命的大雪。它像耳光一样抽在我脸上,冷得刺骨,好像连我的命一起都想收走。 这一个人的旅途,真像一场没有剧本、没有指引的破烂游戏。 游戏开始,主角总有个伟大的使命。可我呢?我不是《辐射》里能决定世界命运的信使,不是《魔兽世界》里有兄弟陪着下副本的英雄,也不是《黑暗之魂》里死无数次还能屠神的不死人。我只是个普通人,能暂时逃出笼子、走上远路,就已经谢天谢地了。 路上也撞见些人:广州来的热心阿姨,浙大的同龄学生,大连的生意人听我口音还笑着问起那个早就倒台的明星市长。还有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——那些面孔黝黑、沉默寡言的藏族同胞。 这让我想起快一百年前的那个“玩家”,洛克。他才像带着主线任务来的,从云南走到亚丁,去寻找抗病毒的树,第一次把这片“神住的地方”讲给世界听。后来的人,都是沿着他的脚印来的,包括我。只不过人家是探索,我们是朝圣、是看风景,而我,连看风景都没看成。 然后,故事就全变了调。像极了《林教头风雪山神庙》里那段。 只不过,我没有山神庙可躲,只有牧民扔下的小破木屋。也没人害我,相反,我遇到了好心的马帮。在那种地方,你背得再重也赶不上他们轻装快走。生死被大山捏在手里的时候,你没法不对自己这辈子做一次最沉默、也最凶狠的审问。 在亚丁的四天,有两天的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:头顶是铅灰色的天,脚下是惨白色的雪。我像一粒被随手丢弃的沙子,一个人在那片望不到头的空白里挪动。风雪是唯一的王,能见度不到一公里,天和地在远处塌陷下去,把我死死困在这座冰冷的孤岛上。 说再多也没用。事实简单得残忍:两天没吃上一顿正经饭,手表说我烧掉了一万四千千卡,等于跑了十个全程马拉松。身子早就空了,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推着我抬起腿、再放下一步。 直到——我看见了它。 顺着洛克线爬过雪线,晚上的云海在我脚下铺开,远远的,山脚下是呷洛村星星点点的灯火。就那一瞬间,眼泪自己淌了下来,我根本管不住。 等我真走进村子,朴素的村民围了上来。这儿和几十公里外那个光鲜亮丽的香格里拉镇,完全是两个世界。我看见割剩下的青稞垛,成群的牛和羊,炊烟正慢悠悠地升起来,雪停了,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万物上。我愣在那儿,心想,这大概就是梦里才配看见的画面吧。 毛主席以前说过:“上山下乡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”他自己就是从农民里走出来,最后又回到了人民中间。只有那一刻,站在这片刚被风雪洗过、重归安宁的土地上,看着村民脸上被高原太阳刻出来的笑,我才猛地摸到了“人民”这两个字的分量——沉甸甸的,还带着体温。 我只是个自私的过客,心里装的只有自己的那点破事儿。我抱怨天气,恨那场雪毁了我看秋天的计划。我的苦,是矫情的苦,是被文明惯出来的苦。而他们的苦,是长在这片土地里的苦,是世世代代跟老天爷搏斗、最后学会了共存的苦。那青稞垛是沉默的碑,那炊烟是活着的旗。 我那一万四千千卡换来的跋涉,在他们日复一日的劳作面前,轻得像一粒灰。我的路有尽头,他们的没有。 “上山下乡”,在那一刻,我好像忽然懂了一点。它不只是一段历史,更是一种把魂按回土地里的力气——让飘着的人落下来,让困在“小我”那点悲欢里的灵魂,看见一个更大、更结实的“大我”。 眼泪又冒了上来。但这一次,不是为我自己,是为一种庞大而沉默的存在。我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叫“呷洛”的村子,我看见的就是“人民”。他们不谈理想,不谈主义,他们只是沉默地种地,放牛,在雪后放晴的太阳底下,接着活下去。 我拍了拍身上的雪,好像也拍掉了那些没用的矫情和傲慢。 我曾经是个找不到路的人,在实验室的数据迷宫里找不到,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也找不到。但也许,走过这一趟,我反而看清了一点东西。这场风雪没给我想要的秋天,却让我重新认识了脚下的土地。梦里的景象不是假的,它就是这片土地最真实的心跳。 我想,我的一部分确实留在山上了。连同那些关于游戏的幻想、洛克的传说、风雪里的迷瞪和清醒,一起融进了亚丁的雪和沉默里。带走的,是一个稍微清楚一点的自己,和一条还得慢慢找的归途。
好大喜功 急功近利 鄙视既往 迷信将来
|
| Free forum by Nabble | Edit this page |
